柴油破6美元那天,聯準會正在看一份過時的報告
柴油破6美元、沙國管線遭襲,這些都發生在8月CPI統計窗口之外。當聯準會9月中開會時,桌上那份「過時」的報告,真的能反映當下的能源衝擊嗎?
先講一個數字。
9月10日,美國全國柴油平均價格首次突破每加侖6美元,創下歷史新高。
這句話你可能很容易滑過去。柴油這種東西太不「性感」,沒有NVIDIA單日暴漲的戲劇性,也不會像某家公司財報那樣瞬間佔據所有財經頭條。
但柴油有另一種力量:它像一種隱形的成本稅。
柴油貴,卡車與物流成本就會上升;物流成本上升,企業可以選擇自行吸收,也可以把其中一部分轉嫁出去。最後,這些壓力可能出現在食品、日用品、建材,以至整條供應鏈的定價裡。
所以,6美元本身不是供應鏈重新定價的起點。柴油價格在此之前已經上升了一段時間。它更像是一個很難再忽略的里程碑:能源與物流成本的壓力,跨過了一個新的心理與成本門檻。
而這個門檻出現的時間,剛好很有意思。
因為聯準會即將開會。
先把時間軸攤開來看
9月10日,美國柴油價格首次突破每加侖6美元。
9月11日,美國公布8月CPI。整體CPI月增0.4%,年增3.4%;核心CPI月增0.3%,汽油價格亦明顯上升。數據公布後,市場對9月FOMC升息25個基點的預期進一步升高,盤中機率一度接近90%,之後仍維持在80%以上。
與此同時,中東能源供應的風險也繼續惡化。沙烏地阿拉伯重要的East-West原油管線遭到無人機攻擊並一度暫時關閉;到了9月12日,沙國關閉管線以及攻擊後續的影響已經成為市場焦點。
接著是9月15至16日的FOMC會議。兩天之後,9月17至18日,日本銀行也會召開貨幣政策會議。
把這些事情放在一起,真正值得看的不是哪一個新聞比另一個更大,而是一個很普通、卻經常被投資人忽略的問題:
官方經濟數據永遠有時間差,但市場不會停下來等數據。
CPI告訴你8月發生了什麼,市場卻已經走到9月
8月CPI衡量的是8月份的物價變化。
所以,即使柴油在CPI公布前一天才突破6美元,這個新的價格水準也不在8月CPI的衡量窗口裡。時間上只差一天,但統計上是兩回事。
同樣地,Saudi East-West pipeline受到攻擊和關閉所帶來的供應風險,也是9月份正在快速變化的現實。
這並不代表聯準會對這些事情「一無所知」。
央行當然不是只拿著一份CPI報告開會。官員同時會看金融市場、能源價格、勞動市場、其他經濟數據和最新地緣政治發展,並透過預測去判斷這些因素可能如何影響未來的通膨和經濟。
真正的問題是:最新、完整的官方通膨數據仍然停留在8月,而政策制定者必須同時判斷一個已經走到9月的世界。
這才是這次FOMC前最值得注意的資訊時間差。
它比較像醫生拿著上個月完整的健康檢查報告,同時知道病人在過去幾天出現了新的症狀。新的症狀很重要,但新的完整化驗結果還沒有出來。
央行政策很多時候就是在這種環境下制定的。
8月CPI本身其實已經不算溫和
這裡也要先釐清一件事。
不能因為9月出現新的能源壓力,就反過來說8月CPI完全沒有看到能源問題。
恰恰相反。
8月整體CPI月增0.4%,年增3.4%;核心CPI月增0.3%,汽油價格亦明顯回升。這份報告本身已經告訴市場,通膨壓力仍然存在,能源價格亦正在重新成為重要變數。
同時也要分清楚CPI與PCE。
聯準會的2%通膨目標以PCE物價指數衡量,而不是CPI。CPI仍然是非常重要的通膨指標,也會影響市場對政策的判斷,但它不是Fed 2%目標的正式衡量標準。
所以,不應該拿著CPI某一個月的小數點,機械式地推算聯準會下一步一定會做什麼。
真正值得看的,是不同通膨訊號是否開始指向同一方向。
而能源正是其中一條需要追蹤的線。
能源價格上升,首先會比較直接地影響headline inflation,也就是整體通膨。
比較複雜的是第二層效應。
如果高柴油與能源價格持續,物流、運輸與生產成本便可能上升。企業可能吸收一部分成本,也可能把部分成本轉嫁給客戶;如果壓力持續得夠久,亦可能逐步影響商品和服務定價、工資談判,以至企業和家庭的通膨預期。
這些效應不會在下一份core CPI裡機械式地全部出現。
它們需要時間。
但也正因如此,央行真正關心的往往不是某一個星期柴油漲了多少,而是一次能源衝擊會不會開始從headline inflation滲透到更廣泛、更持久的價格行為。
市場已經把25bp升息當成基本盤
那麼,市場現在在定價什麼?
截至9月11日,期貨市場已經把9月FOMC升息25個基點視為高度可能的基準情境。CPI公布後,市場隱含機率盤中一度接近90%,之後仍然維持在80%以上。
這不代表升息已經確定。
它代表的是:如果Fed真的升25bp,本身未必是最有資訊量的部分。
市場真正會看的,很可能是後面的東西。
會後聲明怎樣描述通膨?
Fed如何看能源價格的新變化?
點陣圖如何描繪未來政策路徑?
主席在記者會上,會如何區分一次性的能源衝擊與更持久的通膨風險?
更重要的是,Fed現在處於FOMC會前的blackout period。9月這次緘默期由5日至17日,官員受到嚴格的貨幣政策相關公開溝通限制。
也就是說,市場不能再靠Waller、Warsh或其他重要官員在會前的最新公開發言重新校準預期。
在這幾天裡,市場只能自己解讀新的能源、通膨和債券市場訊號。
長債告訴你的,是另一個故事
這裡還有一個經常被混在一起的問題。
政策利率、CPI和10年期、30年期美債殖利率,不是同一件事。
長天期殖利率可以簡單理解為兩個主要部分:市場對未來短期利率路徑的預期,以及投資人持有長天期債券所要求的期限溢酬。
而通膨前景、美國財政赤字、美債供給、全球資金需求和政策不確定性,都可能影響這兩部分。
所以,Fed升息,不代表10年期或30年期殖利率一定按照同樣幅度往上走。
反過來也一樣。
即使Fed的政策路徑沒有突然改變,長端殖利率仍然可能因為財政、供給或期限溢酬重新定價。
最近美國財政部提高長天期國債的流動性支持回購規模,就是這個背景下值得留意的一個動作。
先說清楚,這不是企業股票回購。
這是美國財政部買回部分既有國債。財政部官方把這類操作定位為提升長天期國債市場的流動性支持,而不是用來控制殖利率曲線。
問題是,即使回購規模增加,市場對美國長債的供給、財政赤字和期限溢酬仍然有自己的判斷。9月初的操作並沒有令投資人完全放心,長端壓力依然存在。
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區分。
財政部可以改善市場機件的流動性,但它不能取代聯準會設定貨幣政策,也不能單靠一次回購操作消除長期財政與供給問題。
把這幾條線放在一起
現在整個畫面就清楚很多。
第一,8月CPI顯示通膨仍然具有黏性,而能源價格已經重新對headline inflation施加壓力。
第二,市場把9月升息25個基點視為高度可能的基準情境,但真正重要的是Fed如何描述後續政策路徑。
第三,柴油價格突破6美元,以及Saudi East-West pipeline受到攻擊和關閉所反映的能源供應風險,都屬於8月CPI無法完整捕捉的9月變化。
第四,長天期美債還有自己的問題。它不只反映Fed下一步,也反映財政供給、通膨預期和期限溢酬。
第五,當資金成本處於較高水平,房地產、成長科技和其他高度資本密集的產業,自然會更敏感於長端利率重新定價。
所以,真正值得問的,不只是:
Fed會不會升息?
而是:
如果能源壓力持續,市場對未來通膨、長期利率和資本成本的整套假設,需不需要再調整一次?
這個問題,單看9月11日那一份CPI,回答不了。
地緣政治不是估值模型之外的新聞
這也是為什麼我愈來愈不喜歡把「地緣政治」放在投資分析的最後一頁,當成一個附加風險。
能源供應鏈、航運通道、輸油管線、制裁、戰爭和國家之間的政策選擇,本身就是企業成本、通膨與資本價格的輸入變數。
當一條重要的原油出口替代通道受到攻擊,它就不只是中東新聞。
它會進入油價。
油價會進入通膨預期。
通膨預期會影響債券。
債券殖利率又會影響整個金融體系對資本的定價。
這條鏈有時很快,有時很慢,也不會每一步都100%傳導。
但它存在。
而投資人最容易忽略的,通常就是那些傳導需要時間的東西。
最後還是回到那個6美元。
它不是一個神奇的數字,也不是通膨重新開始的那一天。
它是一個訊號。
它提醒你,當市場忙著盯著CPI的小數點、FedWatch的百分比和科技股的每日漲跌時,實體經濟裡一些非常不性感的成本,可能已經走了很遠。
官方數據永遠需要時間整理過去。
市場卻一直在製造新的現在。
所以下一次,當你看到一份「符合預期」的經濟數據,不妨先多問一句:
這份報告告訴我的是哪一段時間?而從那之後,又有什麼已經改變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