銀行會成為AI的隱形監管者嗎？

星期三，Jamie Dimon接受訪問。星期四，訪問出街。

表面看，這是一段很典型的銀行大佬談監管：如果AI一定要管，最好由聯邦政府統一處理，而且應該採取「light touch」；最麻煩的是各州自行立法，最後變成幾十套不同規則，令跨州經營的企業愈來愈難做。

如果只停在這裏，其實沒有太多新鮮事。

我反而比較在意這段訪問背後牽出的另一個問題。

JPMorgan一方面正在跟Anthropic合作處理前沿模型帶來的網絡安全風險，另一方面又是Anthropic上市前大型融資銀團的重要參與者。與此同時，Dimon對AI監管的語言，跟Trump政府今年提出的全國統一、低監管負擔框架，又有相當明顯的重疊。

幾條線放在一起，很容易得出一個很吸引人的故事：

銀行會不會正在成為AI產業的「隱形監管者」？

透過信貸、承銷和風險管理，大型銀行理論上確實有能力影響AI實驗室的資本成本，甚至間接影響它們擴張的速度。

但現階段，我不會把結論推到這麼遠。

證據比較支持的，是另一個沒那麼戲劇化、但我認為更值得追蹤的現象：大型金融機構的政策語言，開始與華府偏好的AI監管方向出現趨同；至於銀行的風險管理和資本市場業務，暫時仍然更像兩條平行線，而不是一套整合起來的AI治理工具。

Dimon講了甚麼，也講了甚麼他不知道

先看訪問本身。

Dimon的立場很清楚。如果AI需要監管，他認為應該在聯邦層級處理，而且應該是輕觸式。他最直接的理由，是州級法規碎片化會令跨州商業活動愈來愈難處理。

這個立場不難理解。

對JPMorgan這種業務橫跨全美、甚至全球的金融機構來說，一套全國統一規則，天然比五十個州各自建立AI制度容易處理。

但訪問裏另一段說話，我覺得更有意思。

Dimon特別強調，JPMorgan並沒有一直告訴政府AI政策應該怎樣制定。如果銀行對某件事有很強烈的看法，當然會表達，但他同時承認，政府介入亦有可能把事情弄得更複雜，因此現階段「我們其實還不知道」。

這種保留值得記下來。

因為如果我們一開始的假設是「JPMorgan正試圖把自己的AI風險框架變成行業政策」，Dimon這番話並不支持這個強版本的故事。

他不是在說：

我們已經知道應該怎樣監管AI。

更接近：

如果一定要監管，我偏好一套聯邦、輕觸式的制度，但很多問題還沒有答案。

兩者差很遠。

JPMorgan和Anthropic，其實有兩條不同的關係

訪問另一個值得拆開看的地方，是JPMorgan與Anthropic的合作。

乍看之下，兩家公司現在的連結很密集。

但如果把資料拆開，其實是兩條性質完全不同的路徑。

第一條，是網絡安全。

Anthropic今年4月推出 Project Glasswing，JPMorganChase是首批參與機構之一，其他launch partners還包括AWS、Apple、Cisco、Google、Microsoft、Nvidia和Palo Alto Networks等。參與者可以使用Claude Mythos Preview，目的是利用前沿模型尋找和修補關鍵軟件漏洞，同時了解這類高能力模型可能帶來的新型網絡安全風險。

這項計劃後來快速擴大。Anthropic在5月表示，當時已有約50個合作夥伴參與；到6月，公司再宣布把Project Glasswing擴展至約150個新組織，覆蓋超過15個國家。

JPMorgan在這裏扮演的角色，比較接近大型關鍵基礎設施營運者。

銀行本身是全球最大的科技使用者之一，又掌握大量金融系統和客戶數據。了解前沿AI模型可以怎樣發現漏洞、攻擊系統，以及怎樣被用來加強防禦，本身就是營運風險管理的一部分。

這條線，本質上是cybersecurity。

跟誰借錢給Anthropic，是另一件事。

第二條線，是很傳統的relationship banking

Anthropic目前正準備擴大上市前的循環信貸額度。

Bloomberg報道指，公司接近把revolving credit facility擴大至約150億美元，由Morgan Stanley牽頭，Goldman Sachs、JPMorgan和Citigroup亦擔任重要角色；而這四家銀行據報同時在Anthropic未來IPO中擔當核心角色。相關細節仍可能改變，而且消息來自知情人士，Anthropic及部分銀行當時並沒有正式確認安排。

這裏有一個很容易被寫成大故事的地方。

同一間銀行，一邊參與Anthropic的前沿AI風險工作，一邊又借錢給它，將來還可能替它上市。

是不是代表銀行正在用資本市場力量建立某種AI治理機制？

我暫時不會這樣理解。

因為如果只看這筆信貸交易，它其實很像大型IPO前常見的relationship banking。

銀行先參與企業融資、建立關係、取得較高的銀團位置，之後再爭取上市時更核心的承銷角色和相關費用池。Bloomberg亦指出，公司通常會在正式確定IPO銀行角色之前先完成這類revolver安排；銀行在大型IPO中取得較高位置，亦會影響承銷費收入和league-table排名。

SpaceX早前走過類似路徑。

公司上市前把循環信貸額度由15億美元擴大至50億美元，而參與信貸安排的主要銀行，與後來IPO承銷陣容高度重疊。

所以現階段，把Anthropic這筆融資理解成：

大型銀行在IPO前卡位、建立關係和提供資本

比理解成：

銀行正在利用信貸控制AI實驗室的發展節奏

更符合已有證據。

如果銀行真是「扼流閥」，我們應該看到甚麼？

不過，「銀行會否成為AI的隱形監管者」這個問題仍然值得保留。

因為理論上，它並不是完全不可能。

前沿AI實驗室需要的資本愈來愈大。

模型訓練、數據中心、電力、晶片、人才，每一項都是巨額支出。當融資規模由幾十億美元走向幾百億美元，銀行、債券市場和其他大型資本提供者自然會取得更多話語權。

如果有一天大型銀行開始因為AI安全、責任風險或監管不確定性而：

提高利率、

縮短信貸期限、

降低commitment、

增加特定covenants，

甚至限制部分資金用途，

那時候「銀行風險偏好正在影響AI發展速度」就會成為一個很值得研究的命題。

但今天看到的不是這樣。

Anthropic的revolver不是縮小，而是據報由原來25億美元大幅增加至150億美元；大型銀行亦沒有退出，反而積極爭取信貸和未來IPO角色。

所以目前這條線索給我的答案比較接近：

暫時沒有。

銀行現在更像是在管理自己的AI風險，同時繼續做銀行本來就會做的事情：提供資本、建立客戶關係，以及爭取未來的資本市場業務。

這個答案沒有「銀行已經成為AI監管者」那麼刺激。

但平淡的解釋，有時反而比較接近現實。

真正出現趨同的，是政策語言

如果說JPMorgan和華府之間真的有一條比較清晰的連線，我認為目前主要是在政策語言上。

Trump政府今年3月公布National AI Legislative Framework，明確提出全國統一的AI政策框架，主張廣泛pre-empt部分州級AI法律，同時不建立新的AI rulemaking body，而更多依賴現有監管機構、regulatory sandboxes和industry-led standards。白宮亦表示，一套相互衝突的州級法律拼布，會削弱美國AI產業發展。

把這些措辭跟Dimon放在一起看：

聯邦層級。

輕觸式。

不喜歡州法碎片化。

兩者的語言確實相當接近。

所以，我會把目前看到的現象稱為：

政策語言上的軟性趨同。

但這仍然只是趨同，不代表JPMorgan參與設計了白宮政策，更不代表銀行已經成為政策的執行工具。

這個分別很重要。

聯邦優先排除，仍然不是既成事實

另一個容易被headline忽略的地方，是白宮框架本身的法律地位。

3月公布的是一套向國會提出的legislative framework，不是一套已經完成立法的全國AI規則。白宮自己亦明確表示，需要與國會合作，才能把框架轉化成總統可以簽署的法律。

而且，pre-emption這條路此前已經在國會遇過阻力。

Roll Call指出，本屆國會較早前曾兩次嘗試推動類似方向，其中一項州級AI法律pre-emption安排曾從共和黨的budget reconciliation方案中被移除，另一項亦沒有正式進入年度國防政策法案。

所以今天的實際情況仍然是：

白宮希望建立較統一的聯邦框架。

Dimon公開支持相近方向。

但企業仍然需要面對各州正在形成的不同AI規則。

這也解釋了為甚麼Dimon會如此強調state-law patchwork。

他抱怨的不是一個假設問題，而是企業現時已經開始面對的合規問題；只是白宮偏好的解決方案，暫時仍未完全變成法律現實。

兩件事，暫時仍然是兩件事

把所有線索放回一起，我目前最傾向的理解其實很簡單。

JPMorgan和Anthropic之間確實有很深的接觸。

但：

Project Glasswing是網絡安全與前沿模型風險管理。

循環信貸額度和IPO關係，是資本市場與relationship banking。

兩條線今天同時存在，不代表它們已經合流。

如果硬把它們拼成「JPMorgan一邊評估Anthropic風險，一邊透過信貸控制Anthropic」的故事，文章會精彩很多，但現有證據走不到那裏。

真正比較值得記錄的，是另一件事。

大型銀行已經開始同時出現在AI產業兩個以前很少重疊的位置：一邊理解前沿模型本身的系統性風險，一邊替這些公司安排愈來愈龐大的資本。

這種角色重疊，本身已經很新。

今天它們仍然是兩條平行線。

未來會不會開始交會，才是真正值得追蹤的地方。

真正要看的，是條款甚麼時候開始改變

所以，這次Dimon的訪問對我來說，最有價值的不是他說了「federal」或者「light touch」。

而是它提醒了一件更長期的事。

AI的治理不一定只會發生在國會、白宮或者科技公司的安全團隊裏。

它也可能慢慢出現在一些很枯燥的地方：

貸款條款。

資本要求。

保險。

承銷標準。

風險模型。

甚至銀行內部決定甚麼公司可以拿到多少錢、用甚麼價格拿錢。

但那是下一階段的問題。

今天我們還沒有足夠證據說大型銀行正在利用這些工具替AI產業踩煞車。

反而看到的是，JPMorgan一邊研究前沿AI帶來的網絡安全風險，一邊繼續積極參與Anthropic的融資和上市準備。

所以眼下真正值得追蹤的，不是「銀行有沒有在監管AI」。

而是：

當AI風險真正開始進入銀行的信貸條款時，我們會不會看得出來？

到了那一天，銀行才可能不只是替AI公司鋪資本市場的路。

它也可能開始決定，這條路究竟可以走多快。